唯一不会褪灭和产生苦恼的美就是慈悲和已得解脱的心
雨季安居结束前两个星期,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造访佛陀。她坐一辆由两只白马拖行的白色马车前来。陪同她一起来的,是一个大概十六岁的少年。她的衣着和举止风度都十分高贵典雅。她请一个年轻比丘引路前往佛陀的房舍,但他们到达时,却发觉佛陀仍未行禅归来。于是,那年轻比丘便请他们先在佛陀房子的外面坐在竹椅上等候。
没多久,佛陀便在迦鹿荼离、舍利弗和那先沙摩罗的陪同下回来了。那女人和少年都站起来恭敬地鞠躬作礼。佛陀请他们坐下来后,自己便坐到另一张竹椅上。原来这位女士就是阿摩巴离,而少年就是频婆娑罗王的儿子——戌博迦。
迦鹿荼离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他才刚受了比丘戒一个月,一时间不知道应否目视美人。于是,他把眼睛垂下来,望着地上。那先沙摩罗也是同样的反应。只有佛陀和舍利弗直望进女子的眼里。
舍利弗望着阿摩巴离,然后再望着佛陀。他看到佛陀自然轻松的目光。他的脸就像个美丽的圆月。佛陀的眼睛清澈慈祥。舍利弗感到佛陀的从容自在和喜悦,都在那一刹间渗进了他自己的心内。
阿摩巴离也是直接望着佛陀的眼睛。从没有人像佛陀这样望过她。在她的记忆中,所有男人见到她都会感到不大自然或对她生起欲念。但佛陀的目光,就如他在望着一片云、一条河或一朵花。她似乎觉得佛陀可以看到她心里深处在想什么。她合起掌来,把自己和儿子给各人介绍。“我是阿摩巴离,这就是我学医的儿子——戌博迦。我们已久仰大名,一直都盼望着与你会面的时刻。”
佛陀问戌博迦有关他学业上和日常生活的问题。戌博迦都一一礼貌地回答。佛陀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善良和聪颖的少年。虽然与阿世王太子同父异母,但他很明显地比太子具备更有深度的性格。戌博迦对佛陀充满敬仰和爱慕。他告诉自己,日后完成学业,必定要定居竹林附近,以能亲近佛陀。
未见佛陀之前,阿摩巴离以为他就只像她见过的其他著名导师。但她现在发觉她从未遇过像佛陀一样的人。他的眼神充满着难以形容的慈和。她感到他全然了解锁在她心底里的痛苦。单是佛陀对他的凝望,已把她的苦痛溶解了一大部分。泪光盈睫,她对佛陀说:“大师,我一向命苦。虽然我衣食无缺,钱财丰足,但一直以来,我的生命都全无意义,今天才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一天。”
阿摩巴离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歌舞家,但她不是随便给人表演的。行为态度恶劣或不合她心意的人,就是肯给她再多的金钱,她也不会为他们表演。十六岁的时候,她经历了一次痛心的恋爱。之后,她便遇到了当时年轻的频婆娑罗太子,双双堕入爱河。她替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戌博迦。但宫中没有一个人肯接纳阿摩巴离和她的儿子。一些王族成员更扬言戌博迦只是太子在路边一个大桶旁拾回来的弃婴。为了这些诬陷,阿摩巴离的自尊大受损害。因为宫中的人对她嫉妒成仇,她也只是忍辱负重。最后,她发觉只有她的自由才是唯一值得维护的。她从此便不愿在王宫居住,也立愿永不会再放弃她的自由。
佛陀对她温和地说:“美丽的生和灭,正如其他现象一样。只有从禅定中得来的平和、喜悦和自由,才是真正的快乐。阿摩巴离,你要珍惜生命剩下来的每一刻。不要让自己迷失在不察觉或无意义的娱乐中。这是十分重要的。”
佛陀告诉阿摩巴离她怎样可以重新安排她每天的生活——修习呼吸、静坐、留心专注地工作和遵守五戒。她很高兴获得佛陀这些宝贵的告诫。在离开之前,她说:“我在城外有个芒果丛林,那里清凉恬静。我希望你和你的比丘会考虑到那儿一游。那将会是我和儿子的莫大荣幸。佛陀上人,请你考虑一下我的邀请吧。”
佛陀微笑接纳。阿摩巴离离开之后,迦鹿荼离禀请坐在佛陀旁边。那先沙摩罗请舍利弗坐到另外的椅子上。他自己则依然站着。几个经过的比丘也前来加入他们的谈话。舍利弗望着迦鹿荼离微笑。他又同样望着那先沙摩罗微笑。然后,他对佛陀说道:“师父,一个僧人应如何对待美色?美,尤其是女人的美,会障碍修行吗?”
佛陀微笑。他知道舍利弗这个问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其他的比丘而问的。他答道:“比丘们,一切法的真性,是超越美丽和丑陋的。美与丑都只是我们心中创造的观念。它们与五蕴是难分难解的。一个艺术家的眼中,什么都可以被认为是美丽,什么也都可以被视为丑陋。一条河、一片云、一片叶、一朵花、一线阳光或一个金黄色的下午,全都具备不同的美。我们身旁的金竹也非常美丽。但也许没有任何美丽会比一个女人的美更容易使一个男人动心。如果他是被美色迷倒的话,他便会失去道业。
“比丘们,当你们已因看透而得道,你们会看到美的依然是美,丑的也仍然是丑。但因你们都已证得解脱,你们便不会被系于它们任何一样。当一个解脱了的人看美,他也同时会看到其中包含着不美的部分。这个人会明白到一切的无常和空性,包括了一切美的和丑的。因此,他不会被美所迷,也不会抗拒丑陋。
“唯一不会褪灭和产生苦恼的美,就是慈悲和已得解脱的心。慈悲就是无条件、无希求的爱心。已得解脱的心是不受环境和外来因素影响的。慈悲和已得解脱的心才是最真的美。那美中的平和喜悦就是真正的平和喜悦。比丘们,精进地修行吧,那你们便会证得真美。”
迦鹿荼离和其他比丘都觉得佛陀这番话非常有用。
雨季终于过去了。佛陀提议迦鹿荼离和车匿先回迦毗罗卫国通传佛陀即将回去的消息。于是,迦鹿荼离和车匿便立刻准备动身。迦鹿荼离现在已是个稳重祥和的比丘。他知道都城的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都会十分惊奇。他期待着宣布佛陀回乡的消息,但也同时觉得要离开只曾小住的竹林,有点遗憾。
舍身救鹅的比丘一位威仪庠序的比丘沿路托钵,来到穿珠师的家门口,技艺精湛的穿珠师正全神贯注地为国王穿着稀世珍贵的摩尼珠。穿珠师蓦然抬头,见比丘托钵立于家门,急忙起身迎请比丘入内,旋即准备饮食供养。此时,一只大鹅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见到地上的摩尼珠犹如一团赤肉,长颈一伸,巨喙一啄,一团赤肉转眼即入鹅腹。
穿珠师恭敬供养比丘后,欲继续穿珠的工作,却遍寻不着摩尼珠,大惊失色:“我家贫穷,如今丢失了国王珍贵的宝珠,将如何偿还?”
“还我珠来!”心急如焚、不分青红皂白的穿珠师大声地对比丘说着。
“此珠为鹅所吞食,我今若告知实情,穿珠师必杀此鹅以取珠,我该如何用计,令免此患?”比丘内心不断地思忖。
思惟既定,比丘说道:“为护他命,唯有以己身相代,除此别无他法。我今以此护戒之因,他日必成解脱圣果。”
穿珠师听了,仍不明就里,大声威胁:“快把宝珠拿来!否则对你不利。”
“我没拿你的宝珠”比丘从容地回答。“这里除了你,更无他人在此,难道是别人偷去了宝珠!”穿珠师边说边将大门关上。
比丘顿时陷入绝境,犹如误入重围的孤鹿,求救无门。然而只见比丘面无惧色,从容整衣以待。
穿珠师见状:“你想与我决斗?”
“不,我不会与你搏斗。我只是遵循比丘即使身受巨苦,临终时仍不露身形的教诫,故先行整衣,以免遭你笞打时衣不蔽体。”
见到比丘坚定沉着的神情,穿珠师心想:“不以棒棍相逼,是不可能要回宝珠了。”
“啪!啪!啪!……”一阵棒打如雨点般落在比丘身上。
“宝珠在那儿?快拿出来!”
“我没拿你的宝珠!”身受巨痛的比丘仍旧如前回答着。
穿珠师见比丘宁死亦不肯说出宝珠去向,不觉懊恼悲泣地向比丘顶礼说道:“我今虽扑打你,内心却深受痛苦的折磨,一者遗失宝珠,深恐国王降罪。二则为寻回宝珠而责打比丘,身造恶业。你是出家人,应断贪爱心,快还我宝珠,如此能令你不再受杖打之苦,亦让我免去国王的责罚及杖责比丘之罪。”
比丘心生悲悯地说:“出家人捡拾破旧布为衣,乞讨为食,树下为家,以此为足。对于宝珠,实无贪取之心,为何你一昧将我当作偷贼?”
“不用多说!”软硬兼施仍不得珠的穿珠师,更加瞋怒地杖打比丘,滴滴的鲜血从口鼻淌落地面。一旁无知的大鹅,见地上一摊鲜血,立即上前啄食。气极败坏的珠师,举取手中木棒,向鹅一击。
“大鹅现在如何?”顾不得自身累累伤痕的比丘急声问道。“鹅是生、是死,与你何干?”穿珠师不悦地反问。
比丘自行匍匐至鹅处,见鹅已死,伤心地说:“我忍受杖打的苦毒,只为让鹅得以存活。如今我命未绝,鹅却先我而死,原本希望护鹅命而得解脱的功德已无法成就。”
“一鹅之死,区区小事,为何让你如此伤心悲切?”穿珠师大感不解。
比丘答言:“往昔佛作菩萨时,为救度众生,不惜身命以救鸽;我今以恳切敬慎的心,欲学菩萨舍身护生的行止,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以保鹅命。怎知你一怒竟将鹅杀害,令我心愿不得成就。”穿珠师听完,犹不懂话中端倪,恳请比丘再为详说。
“先前你入内准备饮食,不慎将摩尼宝珠拂落地面。宝珠映我赤色袈裟而成赤色,大鹅无知,将宝珠误为赤肉,即便吞食。我心思惟:‘你为取回宝珠,势必杀害此鹅。’因此为护鹅命,宁身受苦痛逼切,终不愿说出原委。”比丘娓娓道来。
穿珠师取刀开剖鹅腹,一见宝珠,当下嚎啕大哭:“您为护鹅命,不惜舍身,而我失珠情急无智,却杖责比丘,实为愚痴。”于是向比丘五体投地礼拜忏悔,并且表示:“您清净的行止多么令人赞叹,坚定的戒行益发使人敬仰!为护鹅命虽身受极苦,仍坚持护戒无有毁犯,此事更是难能稀有!”
忏悔后的穿珠师,恭送比丘还至住处,对其舍身护生持戒的慈悲行止,更生起无比的信敬尊重心。
典故出自佛经:《大庄严论经·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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